面對妊娠中止當下的複雜情緒
那些說不出口的反應
大部分經歷流產的人,心裡都會浮現一個念頭:是不是我的錯?
尤其是女性,常常覺得自己沒有把寶寶保護好。反覆回想事發前後那幾天做過的事,是不是搬了重物、是不是太累、是不是吃錯了什麼——透過這樣的自我追究,把一件其實無法解釋、也無從掌控的失落,轉化成「有跡可循」的敘事。這種自責,某種程度上是在幫自己找回一點點控制感,比起承認「這只是隨機發生的事,我什麼都做不了」,責怪自己反而還比較能夠忍受。
這樣的心理機制,也悄悄地跟一些文化習俗疊合在一起。像是懷孕時不能搬家、不能大掃除,會「驚動胎神」,這類說法,某種程度上也提供了一套現成的因果解釋,讓自責有了「合理」的框架可以依附。也有些父母,會告訴自己寶寶是因為「行李還沒整理好」才會離開,於是他們努力地說服自己,叮嚀寶寶要記得帶行李,相信著寶寶會再回來。這樣的信念,表面上是自責的延伸,但背後其實藏著一種更溫柔的心理機制——讓這場失落,不是一個「終點」,而是一次「暫時的分離」,藉此延續與孩子的連結,也讓自己還有一點盼望可以抓住。
沒有人知道,下一次懷上的,會不會是「同一個寶寶」。這份不確定,讓「努力再懷一胎」這件事,同時交織著希望與未知,也讓走過這段路的人,心情很難用單一的情緒去概括。
這些反應——自責、儀式性的信念、急著想再懷孕——本身都是正常且有功能的悲傷歷程。但如果悲傷的情緒始終沒有真正被安放,或是某個信念變得過於執著、僵固,這些原本用來因應悲傷的方式,反而可能變成新的壓力來源,甚至持續糾纏許多年。
身體記得,她卻還沒能說再見
38週,一切產檢都正常,那個原本應該被生下來的寶寶,卻無預警地胎停了。
她接受引產,把寶寶生了下來。但她選擇不看寶寶一眼——不是不愛,而是她無法接受,這個活了38週的孩子,最後是以這樣的方式離開。
她以為,胎停在引產結束之後,這件事會慢慢過去。但接下來的好幾年,每到排卵期,她的身體就會重新經歷一次「懷孕」:腳開始水腫,臉上浮現胎斑,甚至漲奶。身體一次又一次地,重演著懷孕的種種症狀,彷彿那個孩子,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
她的身體,記得那個她還沒能好好道別的孩子。
直到我們一起,把那個沒能說出口的告別,重新走了一次。她終於捨得,跟寶寶說再見,我們也一起,讓那個孩子被好好地「生出來」——不是醫學上的生產,而是心裡那個一直懸而未落的告別,終於有了一個真正的位置。
從那之後,她再也沒有出現過水腫、胎斑這些症狀。不久後,她也終於順利懷孕了。
當悲傷說不出口,身體會替我們記得
在諮商室裡,像她這樣的歷程並不少見。妊娠中止帶來的情緒,遠比「悲傷」兩個字複雜得多。
「不敢看寶寶」,常常不是不夠愛,而是一種保護自己的本能反應——如果不看,或許就還能維持「這件事還沒有真正發生」的一點點餘地,讓自己有多一點時間,慢慢準備好去面對這個事實。這是心理很自然的自我保護機制,只是這份保護,有時候會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一種「懸而未落」的狀態:事情表面上結束了,但心裡那個告別,始終沒有真正完成。
而當語言上、意識上的告別沒有完成,身體有時會用它自己的方式,替我們記得。她每個月重複出現的水腫與胎斑,不是身體出了問題,而是身體在用它知道的語言,反覆訴說著那個還沒被好好安放的失落。這也是為什麼,前面提到的那些自責、儀式性的信念,如果始終沒有找到一個真正安放的位置,有時候不會隨著時間自然淡去,而是換一種方式,繼續留在我們身上——就像她一樣,一留就是好幾年。
練習,好好把那個告別走完
- 允許自己「還沒準備好」,但不代表永遠不用面對。 如果暫時無法直視這件事,這是可以被理解的自我保護。但也可以提醒自己,這份逃避是暫時的緩衝,而不是解決的方式——找到自己能夠承受的步調,慢慢靠近,而不是永遠停在原地。
- 把自責和「找回控制感」分開來看。 如果發現自己不斷回想、追究是哪裡做錯了,可以溫柔地提醒自己:這份自責,或許不是因為真的做錯了什麼,而是心裡想找回一點點掌控感。允許自己看見這個心理機制,本身就是放過自己的第一步。
- 找到屬於自己的告別方式。 不一定要用「儀式」這麼正式的說法,也可以只是找一個安靜的時刻,跟那個孩子說說話,把想說卻沒機會說的話,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出來。這個告別,是為了讓自己心裡那個懸而未落的部分,能有一個安放的位置。
- 尋求專業陪伴,一起把沒能走完的路走完。 有些告別,一個人很難獨自完成,尤其當逃避或自責已經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心理諮商能提供一個安全的空間,陪伴你用自己的節奏,慢慢把那個還沒說出口的再見,好好說完。
有些失去,需要的不是「盡快走出來」,而是被好好地看見、好好地道別。當那份告別真正完成,身體與心,才能一起,重新往前走。
本系列為作者應臺北市政府衛生局社區心理衛生中心邀請撰寫之孕產心理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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