妊娠中止後,伴侶如何一起走過傷痛
「不在意」的丈夫,與看不見的思念
清代宮廷劇裡,常有這樣一段情節:皇后失去了孩子,傷心欲絕。而皇上呢?後宮裡的人都在說,皇上一點都不在意,畢竟膝下兒女眾多,少一個又如何。可鏡頭往往在無人看見的角落,拍下另一個畫面——皇上獨自一人,望著那個沒能長大的孩子留下的東西,靜靜地,思念著。
外人看不見的,皇后也未必看得見。她只看得見,丈夫在她面前,始終雲淡風輕。
這樣的場景,不只發生在戲劇裡。
兩種悲傷,兩種步調
在諮商室裡,我經常看見這樣的伴侶:一位在我面前泣不成聲,另一位坐在旁邊,安靜、克制,甚至讓人覺得,是不是不夠傷心。
心理學裡談悲傷歷程,常會提到五個階段: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沮喪,最後才走向接受。很多人誤以為,這五個階段是一步一步、按順序走完的,走過一階段才進入下一階段。但實際上,悲傷很少這麼有秩序——人可能在同一天裡,上午還在否認「這不是真的」,下午就陷入沮喪,隔天又冒出憤怒。更重要的是,這五個階段從來不是兩個人同步進行的。
這正是伴侶關係最容易受傷的地方。當妻子還深陷在否認與沮喪裡,丈夫可能已經默默走到了「接受」,開始試著把生活調回正軌;也可能反過來,丈夫還卡在憤怒與否認,妻子卻已經能平靜地談起這件事。不同步的悲傷步調,很容易被誤讀成「感情深淺」的證明——走得比較快的一方,會被誤以為不夠愛;走得比較慢的一方,則可能被催促「該放下了」。
而這一切的根源,還牽動著另一層問題:女性是承載胎兒的人,懷孕的一切變化都發生在她的身體裡,這讓她的悲傷,顯得理所當然、天經地義——沒有人會質疑,一位剛經歷妊娠中止的女性,為什麼哭得這麼傷心。但男性的悲傷,卻常常找不到一個可以被承認的位置。他沒有懷孕的身體記憶,社會也很少教他,該如何面對這樣的失去,於是很多男性看見伴侶情緒潰堤的那一刻,心裡浮現的念頭不是「我也很難過」,而是「我要堅強起來」,或者「我不能表現出來」。
這份「不能表現」,往往不是因為不在乎,而是一種深植的直覺——好像家裡必須有一個人穩住,才不會兩個人一起垮掉。只是這份用心良苦,卻常常換來妻子完全相反的解讀:他沒有哭、沒有崩潰、照常上班、照常吃飯,一定是因為他根本不在意。彷彿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在為這個孩子傷心。
更深一層,這份「他沒有很難過」的感受,有時還會被扭曲成另一種傷害——妻子可能開始覺得,丈夫的平靜,其實是在無聲地責怪自己:是不是他心裡認為,是我沒有把孩子照顧好。而這樣的猜疑,往往不是丈夫真正的想法,而是妻子自己內心那份還沒找到出口的自責與悲傷,投射到了對方身上。兩個人明明都在痛,卻各自站在自己悲傷的階段裡,看不見對方,也看不懂對方。
讓兩種步調,都被看懂
- 了解悲傷沒有標準時程,也沒有標準答案。 五個階段不是考試進度表,沒有誰快誰慢的對錯,也沒有誰比較愛孩子的證明。允許自己和伴侶,走在不一樣的步調上。
- 先讓彼此知道,安靜不等於不在乎。 對悲傷表現得比較內斂的一方,可以練習主動說出口:「我不是不難過,我只是需要用我的方式,慢慢消化。」一句簡單的說明,往往能化解很多不必要的誤會。
- 把「猜測對方在想什麼」,換成「直接問」。 如果心裡浮現「他是不是在怪我」這樣的念頭,與其獨自反覆咀嚼,不如直接問出口。多數時候,答案會比想像中溫柔很多。
- 找一個兩人都能靠近彼此的方式,一起紀念這個孩子。 不一定要是眼淚,也可以是一起做一件事——種一棵樹、寫一封信、或只是找個安靜的晚上,並肩坐著,聊聊那個沒能出生的孩子。讓兩種不同的悲傷語言,有一個共同的出口。
那些沒有說出口的思念,不代表不存在。只是有時候,需要有人先伸出手,才能讓兩份不同步調的悲傷,找到彼此,變成一起承擔的重量。
本系列為作者應臺北市政府衛生局社區心理衛生中心邀請撰寫之孕產心理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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